2016年2月14日 星期日

遲來的年終自白

去年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年。對自己的認識好像多了一些,對生活、對人生、對家人、對關係、對過去的和未來的都有一些新的體悟。這是一個活過去了,然後回頭看的時候仍然可以看到那些絢爛、掙扎、笨拙、和單純的一年。

我似乎是個健忘的人。常常有人說我用力生活、凡事努力。我的確是這樣期許自己,但奇怪的是,那些我覺得用盡力氣的日子到頭來好像沒有留下什麼印記。好像就是這樣,年復一年,一眨眼就到了轉角。


雖然在每個階段都做了不同的嘗試,轉了幾個彎,沿途遇到了許多貴人和重要的人,看到了一些預料中與意外的風景,生命看起來沒有太多留白,但我卻不太有在轉角駐足良久的印象。我看到有些人站在路口探頭張望、來回踱步、抽根菸、打幾通電話、搔搔頭、索性躺下來看看天空看看雲、醒著、睡著、最終他們大多摸摸自己的心,深呼吸後選定方向,在一個瞬間向左或向右轉,然後往前衝,充滿熱情、忠誠度、自我意識。


而我沒有。


好像就是把現下的責任盡了,把眼前的事情辦了,然後看看生命還要帶給我什麼。這過程並非不愉快,其實當下我都是投入且熱情的,讀書是、跳舞也是,看戲是、做戲也是,與人相處是、與自己相處也是。但是熱情總是冷不防地消逝,什麼忠誠度還是契約到最後似乎都是誤解。但我大概也是隨和慣了,日子帶我到哪裡,我就安心地停下來看一看,什麼時候要往前我並不清楚。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生命過於巨大而我過於渺小,因此我無力轉動或停止齒輪,只能順其自然。


後來發現其實我是貪圖自由,貪想無限和可能。我明白自己骨子裏是個嚴謹而實際的人,所以我總是遙想流浪卻從未上路,總是偷偷望著那些浪人然後待在自己的堡壘裡。因而不在轉角做決定的習慣,現在看來,或許是另一種下意識做的決定──讓自己更接近流浪狀態的決定。這種習慣不露痕跡地隱藏我對自由的貪戀,不露痕跡到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


而去年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終於看透了這個道理,也勇於接受。在波士頓生活的九個月是關鍵。生活中沒有一件事情是我過去擅長的:教中文、在母語人士霹靂啪啦發表意見的課堂上鼓起勇氣舉手分享自己的意見、美式的社交場合、與國際學生的文化磨合、自己搭飛機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在新的環境交朋友。雖是新的嘗試,但也因為很有挑戰性,所以用了最大的努力克服所有事情,努力融入,消弭一開始的笨拙和憂慮。這些日子都逼迫我回看自己,逼我去做我想做卻一直沒做的事情。


然後是旅行。成長的過程中沒有太多出走的機會,因為我總是用各種打工和雜務塞滿日程,偶爾能夠喘氣的時候便選擇和家人和友人窩著,旅遊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必需──費時費力費心費錢,而我沒有錢也沒有時間。但旅行卻是能讓人成長的,尤其對過於嚴謹的人而言更是如此。從搭飛機會緊張,到現在可以在休業式後一天自己拎著行李飛往一個從未造訪的國度,這中間的改變不只關乎膽量,更關乎彈性。


我不再需要掌控每一個細節。一趟美麗的旅程本身需要許多意外來成就。每天在青年旅舍醒來,等著我的是一連串的冒險。而我感受到的卻是全然的自在。沒有旅伴的好處是沒有羈絆,但若在早餐桌上遇到聊的來的人,隨時都可以一起來一場探險。終究是要說再見,有些人你大概再也不會見到第二次,所以更能真誠地相處。


我好像終於碰觸到那個一直以來嚮往的流浪的靈魂。我看著在途中撞見的那對游牧的雙眼,決定再靠近一些。雖然這意味著擺盪,但即使擺盪,也是自由。


這才發現自己充滿矛盾,對細節嚴謹,對方向卻是隨和;想逐水草而居,卻又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但那又如何呢,就這樣下去吧,如果現在是想要流浪的,何必逼自己紮營? Don't make the decision, let the decision come to you.  這是多年前一個老師送給我的一句話。當時覺得這句話狡猾又充滿不食人間煙火的豁達,後來發現其實是真理。如果再重來一次,我想我還是會走一樣的路,把每個當下過好,因為那些在生命軌跡看起來毫不相關的點終將連在一起。


未來的,就交給未來吧。





2014年12月8日 星期一

風城印象

在八月中前往美國之前,我待在終年受海風吹拂的臺灣島上二十餘年。從大學入學到研究所畢業後的那段期間,我住在臺北城裡,花了三分之一的人生摸索與搏鬥。和生活搏鬥,也和自己。有時候覺得已經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但是困惑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回來。所以無論何時,我總是在包包裡放著一把傘。既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放晴,什麼時候會下雨,那麼確保能在雨滴落下時打傘撐著,總是不那麼狼狽一些。

只是風總還是從四面八方灌進來。東北季風、颱風、冷風、西南風。偶爾讓人神清氣爽,但多數時候讓人直打冷顫。臺北的風如此,家鄉也是。小時候出門前,媽媽總會在我的脖子圍上一圈領巾,說是這樣能夠保護氣管,接著就讓我跨上摩托車的前座,載著我四處征戰,逆風經過小鎮上全都往同一邊傾斜的行道樹,去學校、補習班,去市場,去公園。那是臺中一個靠海的小鎮,在那裡,你必須學著與海風共處。風四處流動,在臺中,在臺北。來到美國更發現,逆著風走在任何城市的任一條路時,這種觸覺的記憶,都會被召喚過來。家的記憶觸手可及。

感恩節假期是來美國後的第一個長假。美國人在這段期間返鄉,和家人過節,我則飛離了波士頓,降落在中西部的芝加哥,準備和在俄亥俄州讀博士的好朋友Claire會合。飛機降落時從窗口眺望,那是我所看過最井然有序的夜景,燈火如棋盤一般工整。都會區的大眾運輸系統非常便捷,讓初來乍到的我安心不少,我幾乎確定未來幾天的旅程會非常順利。這是我對全美第三大城的第一印象:繁華都市、交通發達、人口眾多──無一和家鄉吻合,除了吹得放肆的風。

Δ芝加哥地鐵站的牆面很可愛,這裡擁有全美第二大的大眾運輸系統。

當天晚上我到了Claire的同學Karie的妹妹Kelsey家中,迎接我的是親切的主人、舒服的沙發床,以及一隻名為Pushkin的貓。Karie原本打算在同一天回芝加哥過節,順道載Claire來和我會合,但後來因故往後延了一天,便提議我先到的這天去Kelsey家過夜。我和她們素未謀面,所以在此之前問了朋友不下十次:「妳確定這樣不會太打擾她們?」朋友則耐心地再三回答:「不會,她們很熱情。」

Δ哲學家Pushkin是斯多噶學派(Stoicism)的代表人物,stoic也被用來形容特立獨行之人。這隻時而黏人、時而惹人的貓,也算是貓如其名了。

當我發現陌生人們的善意是用這樣直接而毫不拐彎的方式展現時,總是懷疑卻又感激。一開始總是想參透為什麼,後來覺得這種思考不但沒有意義,也讓自己顯得彆扭。「在不太熟的朋友家借住是很常見的事情嗎?」「對他們來說好像很稀鬆平常,出門在外嘛。」「真的嗎?」「真的。」「人家都說沒問題了,所以就沒問題。」「他們會不會是不好意思拒絕?」「不會,美國人很直接的。」

ClaireKarie告訴她,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的人很願意做這樣的事情,這不是她第一次幫助不認識的人。我認識一個曾經去過臺灣學中文的美國朋友,他曾經認真比較過基督教與佛、道教的不同,意外地發現,不管虔誠不虔誠,受到基督教文化影響的美國人,多少都有「我做這件事情是為他人好」的想法。「臺灣人也很善良,也會為他人著想」,他說,「只是美國人會這樣想多半和宗教有關。」

Δ芝加哥市中心的密西根大道上商場林立,但卻也有像是如The Fourth Presbyterian Church這樣的教堂靜靜在繁華的街上佇立著。很有趣的城市風貌。

這種東西方大相逕庭的直接/含蓄、交友習慣、宗教信仰,都是文化差異的不同面向,也構成生活的各個切片。有些時候來不及反應,但回過頭來想想,其實很有意思。究竟這些美國朋友的說法具有多大代表性,我並不確定,但這畢竟是一種解讀方式。而我也就放心地在Kelsey家住下一晚了──就像我所認識的歐洲背包客朋友們一樣,大方地進門,問好、握手,開心地離開,道別、擁抱。

Δ道地的感恩節大餐,很感謝新朋友的招待。

Karie也邀請我們在感恩節當天去她的朋友家吃晚餐,所以我很幸運地吃了非常道地的美國感恩節大餐:烤火雞、馬鈴薯泥、南瓜派、蘋果派、烤布丁、烤蔬菜、紅酒配起司。之前在美國的超市看過用超大桶子裝的火雞醃料,覺得很誇張,當我見到餐桌上的食物份量,立刻想起了超市那些讓人匪夷所思的商品規模。到底是商品影響了人們的習慣,還是人們的習慣造就了商品的巨大化呢?Karie和朋友說,感恩節就是這樣,「先吃第一輪,飽了就和朋友聊天休息一下下,再回來吃第二輪,飽了就喝喝酒,準備吃第三輪,不用客氣,盡情地撕開那隻火雞的腿吧!」餐桌上的火雞只被吃了不到四分之一,據說剩下的肉是未來幾個星期的三明治食材。我想起臺灣的農曆新年。

雖然美國人並不是每天都準備這麼過量的食物來吃,但是平日生活中的飲食份量、消費習慣,似乎也不是太含蓄。我最無法適應的便是美國食物的份量以及不用環保餐具的習慣──學生餐廳提供吃到飽的各式食物、校園以外的餐廳少有確實回收的店家、超市販賣的產品容量常常大到超乎想像。這些現象背後反應了極端的消費主義和資本主義,問題非常明顯,但顯然沒有什麼有效的解決方法。提倡環保或適量消費可能違背人們長久以來的習慣,更可能打壞既得利益者的如意算盤。

Δ芝加哥劇院屬於Chase銀行,感恩節當天密西根大道上的遊行,則由Macy’s百貨舉行──商標躲在阿寶與老皮的背後、廣告藏在亮麗的燈光之中。

再說,在一個龐大的資本主義社會裡,很多時候人們想躲也躲不了。大財團或蓋戲院,或買球隊,或辦遊行,用各種非傳統的方式廣告,刺激消費,商品化各種口號與象徵,甚至將商品再商品化(比方把原本拇指小的巧克力做成手掌大小的巧克力,成為一種新的、具有刺激消費潛力的「新商品」),身處其中的人們常常防不勝防,一不小心就成了高度消費主義的共犯。黑色星期五更是如此。我聽過不止一個美國同學說他們很討厭黑色星期五,人們像發瘋似的。但不可否認,在電視廣告、網路促銷、降價銷售的誘因下,身處美國的人,不論在地人或觀光客,多多少少會在吃完不尋常的大量食物後,再瘋狂地隨著人群花大把鈔票買進大批商品。

Δ知名巧克力公司也是職業曲棍球隊的出資者。

上回我和一位美國教授聊天時,談到聖誕節的全球化與商品化,教授有些慨嘆地說,「這些節日都變得很商業,失去了它們原本的意義,美國人太瘋狂了,我身為美國人,為這種大概連臺灣也有的奇怪現象道歉。」我在他說完這段話後捧腹大笑,但也明白這種現象是任誰也無法輕易扭轉的僵局,笑完的同時感到有些無力。

感恩節的「傳統」與「精神」其實也是另一個僵局。當你將美國印地安人所遭受的待遇,對比各種關於這個節日的「偉大敘述」,會發現這是一個再讓人尷尬不過的慶典。不過在餐桌上沒有人討論這個話題。

新認識的美國朋友很友善地和我們天南地北地亂聊。招待我們的主人夫婦都在讀博士班,在座有一位劇場演員,另一位是大學講師。我們討論美國與臺灣食物的不同,爭辯到底是藍起司比較臭,還是臭豆腐比較臭。「臭豆腐這道菜的名稱也太可怕了,聽起來就很臭!」我和Claire聽了都笑了。我也發現主人的小孩雖然走路搖搖晃晃的,但已經會自己拿餐具吃東西了,這在臺灣是很少見的;通常臺灣的父母親會追著自己的小孩跑,把飯送進小孩的嘴裡,拜託小孩聽話乖乖吃飯。以前就聽說過美國父母與小孩相處的平等互重,不過這是第一次親眼見識。

Δ黑色星期五當天在Comedy Sportz Theatre售票口排隊的人潮。

劇場演員在離開前邀請我們隔天晚上去看他的喜劇演出。他說,「在紐約,每個人年輕的時候都得寫一本書;在芝加哥,我們不寫書,我們搞劇團。」我在隔天拿著通行證到櫃臺,可惜表演太受歡迎,已經沒有位置了。不過能夠看見黑色星期五的這天,售票口仍有這麼多人看表演,覺得非常特別。這種對表演藝術的熱度,是許多臺灣表演工作者的夢想吧。

看戲不成,在回到密西根大道與朋友會合的路上看到了另一場「表演」。新聞與氣象主播在大片玻璃櫥窗前面播報新聞,群眾聚集在櫥窗的另一邊欣賞。播報內容不是重點,重點是這種展示性強烈的姿勢(gesture)。我在紐約旅遊時也見過《早安美國》在時代廣場附近的直播,群眾一樣是圍著主持人與來賓,隨著導播的指示揮手或尖叫。工作人員的手勢和攝影機的鏡頭,大概能讓觀眾產生自己也是表演者的想像,因此觀看本身成為一種似乎能左右表演的動態參與,觀眾於是被吸引到攝影機旁與櫥窗外部,想像自己不只是靜態的被動的局外人。

Δ無所不在的「表演」與「觀看」,在城市的許多角落上演。

在到芝加哥之前,我最期待的景點是博物館,除此之外沒有太大的想法,因為我並不是一個那樣喜歡都市的人。但是我發現芝加哥擁有的魅力比我預期的還要更大。密西根大道上有亮麗的商場,也有靜謐的教堂。這個城市裡有像芝加哥藝術學院那樣擁有豐富藝術館藏的博物館,也有極具教育意涵且設計細膩的科學與工業博物館。芝加哥河岸樹立著極具指標的當代建築和摩天大樓,密西根湖畔吹著未曾改變過的冷風。芝加哥有時候像是一個住著新靈魂的老城市,有時卻像一個歇著老靈魂的新都會。

Δ芝加哥河岸的高樓大廈。芝加哥歷史博物館提供的遊河行程連在地人都很推薦,主要介紹重要建築的興建背景和意義。

Δ千禧公園的豆子(The Bean)。公園的現代建築基調與四周的高樓大廈很契合。


我在感恩節到了一個不是家的地方,但是卻也過的自在坦然。冷風吹向臉上的時候,我想著,這和那傍水的小鎮上終年吹著的風倒也有幾分相似。雖然美國法官在數年前認定芝加哥之所以被稱為「風城」的原因,其實和風無關,而是因為過去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曾經在肉品市場、棒球賽事上與芝加哥互槓,而謔稱芝加哥為「風城」,暗指芝加哥人很愛吹牛;不過我想,我對芝加哥意外的好感,或許和它從湖上夾帶水氣而來的強勁寒風有關。朋友就算戴著毛帽都被吹得頭發疼,我這個來自海邊的孩子就算沒戴帽子,也安然無事。記憶中的風城,也就是這個樣子。


Δ芝加哥科學與工業博物館提供人們從遊戲中學習的機會,讓人印象深刻。

Δ芝加哥藝術學院有豐富的館藏,很值得多花點時間逛逛。

Δ芝加哥有名的厚片披薩(deep dish pizza),為了吃這片pizza,我和朋友等了一個鐘頭,不過裡面的cheese很濃,我很喜歡,最重要的餅皮我倒沒有那麼愛。


Δ朋友用優惠的價格訂了舒適的法國飯店,讓人覺得很放鬆。

Δ飯店特地設計了給孩子的早餐菜單,把旅客的小孩稱做「小王子與公主」,但第一道菜竟然是花生醬與三明治,覺得有點奇妙。

Δ咖啡廳外的彩繪鋼琴。城市的樹載了各色的燈。

Δ千禧公園全景圖。


Δ離開芝加哥前,在車上隨手拍的景色。天氣很好,海德公園就在科學與工業博物館外,遠處是密西根湖。

2013年1月21日 星期一

生日雜感

小時候每個月總有一天讓大家在課堂上幫同學慶生。
先是卡片創作比賽票選,接著壽星到講台上一字排開,大家一起唱生日快樂歌。
記憶中大家好像都特別期待這天。
慶生會開始前的下課大家迫不及待地把單調無趣的縱排橫排組合成六人一國的完美座位。
老師在台上主持,可以聽,可以不聽,整堂課嘰嘰喳喳鬧哄哄的也無所謂。
同學從書包裡掏出各式各樣的洋芋片和糖果,都是平常媽媽不讓我吃的。
我以為我會很羨慕他們,但好像不是這個樣子。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竟然對零食一點興趣也沒有。
早上也是有想過要不要多拿個幾十塊買上次隔壁同學請我吃的餅乾,
但出門前口袋裡總還是只裝十塊或十五塊,
從天橋下來後轉進7-11買個麵包或去學校對面的早餐店買個三明治。
大家開始大吃零嘴時,我從早餐包裡拿出我忠實又營養的澱粉夾蛋。
既然媽媽不讓我吃零食那就盡量不要吃吧,免得上癮,難道當時的我是這樣想的嗎?

我過生日的時候剛好都在寒假,學校辦慶生會的時候總是沒有我的份。
所以從小時候好像就不太會期待要有什麼慶生會或者收到什麼祝福。
學期末考完試大家都像脫韁野馬一樣往校門口衝,
開學以後再心有不甘的從校門口外拖著步伐進來。
我的生日就釘在這之間的某一天,只是好像沒有人發現。
我很快就習慣,告訴自己這其實沒什麼。
反正每天都得上台管秩序被男生罵,每天升旗都得整隊讓一堆人唸,
少一個機會成為焦點反而讓我有喘口氣的機會。
聽起來好像有點可憐,但是沒有啦,我的童年其實沒那麼糟。
不要誤會。

忘記是哪一年了,媽媽有天早上帶我去逛菜市場。
她走到一個我們平時都直接忽略的零食攤販前,跟老闆要了一個大袋子,
每一種都拿,大把大把地抓起來往袋子裡扔,
不時抬頭問一下老闆什麼糖怎麼賣,什麼餅乾好不好吃。
我在一旁發楞,完全無法理解眼前是怎麼一回事。
哨子糖、可樂糖、咖啡糖、戒指糖、口香糖,
跳跳糖、乖乖軟糖、橘子汽水糖、中間一顆酸梅的麥芽糖,
麻花捲、夾心餅乾、巧克力口味的餅乾、檸檬口味的,
巧克力醬,可樂瓶形狀的軟糖、花生糖、芝麻糖。
媽媽像發瘋似地不停重複一樣的動作,袋子沒一會兒就裝滿了。
從小時候的視角看上去簡直是奇觀。
忽然她轉頭對我說,想吃什麼就拿,回頭要老闆也給我一個袋子。
這分明是給我出難題,我不知道什麼東西好吃,不知道一種糖拿幾個才好,
不知道可樂糖能不能多拿一點,戒指糖拿那麼多個是不是有些過分。
瞄了幾眼發現媽媽根本沒在看我,
就學她豪氣地把所有種類的糖果餅乾都攪在一起,
我的手在袋子灑下狂風暴雨,瞬間袋底沉甸甸的,看上去亮晶晶的。
最後我們提了三大袋糖果回家,媽媽那台50CC的摩托車差點載不下。

回到家裡以後媽媽跟爺爺要了幾個中型夾鏈袋,
把剛剛買的那堆餅乾糖果統統倒在地板上,分裝到夾鏈袋裡面,
封好,再投回剛剛的大袋子裡。
她說每個夾鏈袋都盡量要有不同種類的糖果和餅乾,這樣拿到的人才會開心。
幾天後媽媽和我一起出現在課堂上。
她去和老師說了幾句話,接著她就站在講台上了。
媽媽是那種該充滿霸氣時就能瞬間集氣的人,
所以當她站在講台上時,那個講台簡直就是屬於她的。
不過當時我根本沒辦法欣賞她這個特點,我只覺得難為情。
「過幾天就是純瑋的生日,準備了一些糖果給大家,
謝謝大家平時對純瑋的照顧。」
學期末了,沒人在想有誰生日。
那天甚至根本沒有慶生會。
「那我一排一排發下去給大家喔。純瑋,過來幫忙。」
我以為我可以一直躲在座位上,但是看來無法如願。
我試著把專注力放在數數上。
這一排五個人,下一排六個,
好像只有兩排是六個人,其他應該都是五個人,
最後一排是幾個人?這樣加起來有38個人嗎?

我討厭媽媽出現在教室裡的感覺。
那天甚至沒有慶生會耶!
幹嘛要這麼招搖,幹嘛要好像我生日很了不起一樣。
我生日甚至還沒到。

有一次我千方百計想要阻止媽媽來學校。
因為前一天集合放學的時候我受傷了。
那時候我已經不當班長了,所以不用整隊。
有鑑於低年級的經驗實在是太慘烈了,
之後只要選幹部,我都會恐嚇那些想選我的人,
告訴他們敢選我就完蛋了!不准選我!
選誰都沒關係拜託就是不要選我。
總之那天放學我排在第一橫排隊伍裡,位置在很後面的地方。
低年級的時候我還算是中等身材,但是越長大我顯得越矮,
座位越坐越前面,排隊越排越後面。
台上不知道是校長還是哪個老師又在廢話連篇。
他們的聲音從擴音器傳出來都顯得很讓人厭倦。
排前面的那幾個男生不知道低著頭在說些什麼,
一定不是什麼好事情。
天氣很熱,我們蹲在這裡有沒有20分鐘啦?
忽然前排那幾個男生往後面這邊倒,
把幾個女生都撞倒在操場上,包括我。

下一個鏡頭就是我大哭著走出後門,往家長接送區的方向搜尋媽媽的身影。
我的腳一拐一拐的,痛死了。
是很嚴重的扭傷,整個腳底板向內彎,輕輕碰一下地都痛。
這傷連爺爺都沒辦法處理。
我去了一家很厲害的國術館,一看就是一個多月。
雖然我很害怕那位老先生還有他旁邊像建生中醫診所的銅人像,
不過我很感激他完全根治我的腳傷。

忘了說我媽的反應。
她非常憤怒。
誰弄的?怎麼弄的?為什麼會一排男生同時倒下?
有沒有那個人?又是他!是他的主意嗎?沒關係明天就知道是不是他。
我忘了我用什麼說詞試圖勸退媽媽,總之是沒有什麼用的。

媽媽站在台上痛罵那個密謀者(果然和她的猜測一模一樣),
我在台下感覺很複雜。
一方面覺得媽媽幹嘛非得來學校,讓老師處理就好嘛,
一方面又覺得讓媽媽為了我的事這麼生氣,實在很難過。
我瞄到那個密謀者就跟平常一樣吊著眼睛看起來極其討厭,
覺得他好像有些困窘但又不想表現出來,就算有悔意也要讓自己看起來像流氓。
忽然覺得很生氣又很委屈,就哭了。
媽媽可能看到我哭了,罵著罵著也哭了。
老師可能看到我媽哭了,看著看著也哭了。
有些同學可能看到老師哭了,聽著聽著竟然也哭了。
這樣講起來實在是有點好笑,但當時的我實在是尷尬至極。
當下我就決定以後不再惹麻煩了,離那幫男的越遠越好。
絕對不能再讓媽媽來學校了,除了發糖果以外。

一、二、三、四、五、六。
原來最後一排是六個人,總共是38人沒錯。
終於發完了。
媽媽跟老師打聲招呼,跟全班說再見,
看了我一下,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終於。
等一下,我剛剛有聽錯嗎?
老師好像叫大家一起說「謝謝蔡媽媽。」

下課以後有一些熱情的同學跑來跟我說:
「蔡純瑋妳媽好酷喔!」
「妳媽媽感覺人好好喔!」
「妳媽媽好大方喔!」
「蔡純瑋妳可以每個月都過生日嗎?」
我正想著要怎麼回應這排山倒海而來的讚美時,
回頭看見平常那些愛欺負我的人也拿了一份糖果吃得很開心,
當下有種難以言喻的勝利感。
(雖然幾年後他們仍然共同密謀把我推倒害我扭到。)

今年生日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這件事和那些糖果。
大概是因為這會是我近期內(或者這輩子)最後一次以學生的身分過生日。
本想到市場去買一大堆各式各樣的糖果,再去賣場買一些夾鏈袋分裝這些糖果,
在慶生的場合分送給幫我慶祝的朋友,在生日當天送給撞見的友人。
不過後來並沒有這麼做,我在附近的兩個市場都找不到和小時候一樣的零食攤。
只好用隨手可得的餅乾取代了,真是可惜。
回想媽媽頻繁出現在課堂上的那些畫面,也不尷尬了,反而覺得很窩心。
她用她的方式保護著我。

生日那天早上去看了兩場電影,李安的《飲食男女》和《推手》。
都很殘忍但都很真實,哭到兩眼腫得跟麵龜一樣。
曉生對他老婆說:「我爸爸是我生命的一部份,為什麼妳就不能接受?」
可是連曉生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和這一部份共存。
我有一樣的感受,我覺得家人是我生命的一部份。
可是我漸漸也覺得這樣的道理說來容易,做來困難。
爸媽把妳當成他們的一部份的時候其實沒有計較的太多,
可是當妳把他們當成一部份的時候卻顧慮這顧慮那的。
(而且那是因為我幸運,我爸媽都是稱職的爸媽,試想那些不盡責的父母)
光是要不要搬回家住都可以讓我猶豫不前腦袋打結。
不想被管幾點回家,幾點睡覺,幾點起床,幾點吃飯,
不想住在鳥不生蛋的地方,不想看個電影要騎二十分鐘的車,
不想二十幾歲就知道自己未來是什麼樣子,而且只會是這個樣子。
不想離家太近,可是又不想離得太遠。

雖然這好像是一種必然,但還是找不太到釋懷的方式。
一個人在青壯年的時候是想向外去的,和向家庭內走的力量完全相反。
對於這種反向作用力,我既不想抗拒,也抗拒不了。
可是這又讓我覺得好像什麼事都做不到,好像《三個傻瓜》裡面的誰一樣。
現在這些顧慮當然都不算什麼,但我好像已經感受到那隻推手了。
那使我害怕。
年幼的時候,妳想依賴,它把妳向前推,
長大以後,妳想回歸,它又把妳向外推;
年輕的時候它為妳好,所以推妳,
年長的時候它其實希望妳回來,可是不知怎麼著卻推得更用力。
打到這邊有點難過,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之是今年生日的一些感覺。

最後,就像前面說的,我從小就習慣對慶生這件事養成不期不待的態度,
所以發現還是有朋友願意幫我慶生或者給我祝福的時候我其實都很珍惜。
那種被重視的感覺是很真切的。
有些時候可能因為某些言語或行為而冒犯了一些人,
朋友就越離越遠,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了。
或者有些時候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放棄某些人,
等到回過頭來的時候感覺已經不再了。
我這個毛病特別嚴重,雖然每天都反省,可是我知道我還是有很多缺點。
所以謝謝還包容我而且喜歡我的人。

這幾天不禁覺得自己還是好幼稚啊,怎麼不知不覺就要奔三了呢?
真希望年紀增長的同時也能行行好長點智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