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0日 星期日

The Question: 《哈姆雷特》與《我只是一個計程車司機》

雖然有影片檔(嘿嘿),但週末還是去電影院看了英國國家劇院的《哈姆雷特》現場錄影版本,看完之後有種昇華的感覺,好滿足啊。而且,製作的每個環節都好細膩啊啊啊啊啊,好羨慕啊啊啊啊啊啊啊,無論是場景服裝乃至於臺詞的改編,都毫無違和感,不得不覺得莎劇還是得用英文來演啊啊啊啊。

然後,Laertes和Ophelia這對兄妹一黑一白,雖然自己剛開始頓了一下,不過也還好,這種事就是觀眾必須自己有意識地去接受設定就好,想說應該就是不管膚色的non-traditional casting,不過剛剛看了一下論壇,有人說這對兄妹好像常常都是一黑一白的安排,也暗示了他們缺席的母親是黑人,不知是否真有此設定。唯一能挑剔的大概就是最後一幕的結尾畫面力道稍弱(但第一幕的最後一個畫面真是太震撼了),除此之外瑕不掩瑜啊啊啊啊。

特別喜歡導演對獨白的處理,當然演員功力強大是很重要的,但導演的調度也很重要:他讓演員快速切入獨白、再快速抽離獨白回到戲劇,雖然對演員來講一定很費力,但整體效果很棒,再加上燈光的運用和其他演員的慢速肢體動作,那幾段獨白看起來真是超過癮的!

覺得自己好幸運,生在這個年代,可以買一張電影票就看的到超棒的錄影,雖然一定不比現場看震撼,但對於不在英國的人來說,這樣的做法超棒的啊(下一季我想看《阿瑪迪斯》和《無人之境》,歡迎一起來看!)。而且開演前還有對班乃迪克的訪談,以及他拜訪一所東倫敦的中學,看完孩子演哈姆雷特後,坐下來和他們討論的片段,超有意義。他一直接在談哈姆雷特的普世性(universality)。

我想,任何人陷入像哈姆雷特一樣的掙扎時,都不免遲疑和懦弱;被親人愚弄時、被朋友背叛時、必須犧牲一切(甚至是犧牲理智)去復仇時,都需要強大的意志力和衝動,因為你知道自己走的方向與「生存」是背道而馳的──therefore,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只是,如果你開始想這個問題,就表示你猶豫了。復仇之必須在於:拋開這個問題,放棄這個問題,因為你知道你必須放棄對生命的一絲眷戀,才能擁有走向毀滅的勇氣。

某種程度上,這樣的情感掙扎和韓國電影《我只是一個計程車司機》相呼應。(以下有電影雷)兩部戲劇中的人物都因為切身相關的流血衝突而被驅動著。這樣的衝突都和國族有關──哈姆雷特的父親被叔叔殺害,王位與皇后被強奪,這樣的恥辱不僅是國家的、更是個人的;光州事件裡,對抗威權的老百姓被同樣被握有權勢者恣意殺害,身為人的尊嚴被剝奪了,在這樣的時刻,即便那些死去的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百姓也會因為民族情感而如親人被殘害一般的憤慨。

我最欣賞《計程車》的部分是電影雖然以光州事件為背景,但終究回到了「人」身上。雖然聽起來很基本,但卻是很多歷史劇無法好好處理的部分──不是過於嚴肅無趣,就是流於說教乏味。在這部電影中,我們看到小人物在大時代洪流之下的掙扎,而片中的計程車司機就是最常見的一種類型──努力生活求溫飽,明哲保身為上策。編劇不直接撻伐這樣的懦弱,是因為這種懦弱存在於每個人之中,存在於金四福、存在於哈姆雷特、存在於敘利亞難民、存在於任何非自願的衝突出現時,掙扎的個體之中。

計程車司機不是什麼英雄,他只是被生在那樣的年代,莫名其妙地捲入了衝突之中。但他也是個英雄,因為雖然他一心想回家照顧女兒,但卻還是在木然地吃完一碗熱呼呼的麵之後,毅然決然地決定不去想生存的問題,掉頭回去幫忙那些毫無血緣關係、但某種程度上,命運卻和他緊緊繫在一起的韓國民族。

這些細膩的情感轉折讓觀眾看到了「復仇」的本質──那是一個瘋狂、毫無理智、尋死的行動。而這種喪失理智的行為其實不太是什麼一時的衝動(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我和阿賢都覺得《計程車》電影裡,所有計程車突然決定開向軍方拯救傷患,一旁的民眾也突然受到精神感召而往外衝而被亂槍打死的那一幕,過於濫情);喪失理智的行為是像哈姆雷特、像金四福那樣,經過不斷的內在掙扎而生的抉擇。

為了復仇而喪失理智是一件瘋狂的事情,但它卻是經過一連串理性的內在掙扎而生的產物。個體時而懦弱,時而憤怒,有時猶豫,有時決絕,不斷掙扎過後發現to be or not to be根本不是一個理智所能解的問題,才會有意識地決定──丟棄理智吧,奮戰吧,復仇吧!在這樣巨大的命題下,就算是哈姆雷特都是小人物。小人物並不想當英雄,就如同計程車司機或是其他死於光州事件的韓國人一樣,只是他們別無選擇。是那樣的時代向他們走來,而他們無處可去,只能正面迎戰。所以雖然《計程車》的高潮處理有些可惜,四竄而出的計程車就像希臘悲劇的機器神一樣讓人出戲,但就它描寫人物的細膩而言,是一個好故事,一個好的故事即便有些濫情,卻能讓人繼續相信。

2016年10月30日 星期日

週末隨筆

同事們好像都覺得我心情很差的樣子,最近都對我好好,還會特地傳訊息問我心情有沒有比較好......是我臉色太糟嗎?週五社團課,身為導師的我得以偷閒,讓溫暖的國文老師和歷史老師拉去吃了很療癒的下午茶,得到手工果醬一瓶。

週六早上和朋友拿工作證去高雄展覽館的食品展吃吃喝喝,看到用麵粉做成的媽祖麵包、孫悟空麵包、各種神明麵包,大概第一屆世界六強麵包賽的主題是神明?各國的麵包師傅在展場用心地和麵粉、揉麵團,不知道為什麼,就只是這樣看著他們靜靜地烘焙就覺得很有力量。然後在另外一區開心地試吃各種香腸、黑豬肉、味増湯、酵素飲、海苔餅、貢丸、金門高粱酒調酒(媽呀爆炸好喝,要不是看在一大早的份上真想直接點一杯來喝)、大廠牌咖啡如UCC、在地的臺灣咖啡(阿里山咖啡好喝)。臺灣在各方面還是很有競爭力的呀,不論是硬體如食品設施,或是軟體如農作物栽種,怎麼經濟就好不起來呢?

年輕的展場人員戰戰兢兢、管理階層的白領穩重沉著、日本來的大叔頂著香菇頭(就是香菇布偶)比YA讓我拍照、年輕創業的夫婦站在大型輸出的看板前面推銷自家產的橄欖(並且笑著說他們已經放棄推銷咖啡,高雄的黑咖啡市場還不夠大)──和友人一致認為偶爾看看這樣完全不同領域的職場樣貌還是非常必要的啊。對我來說,那讓我看見生活的艱難和生命的韌性,也讓我反思自己所擁有的和缺少的。總之不知道為什麼逛完了食品展覺得力量也一點一點地回來了。逛完食品展和友人扛著筆電到喜歡的Cubby Cafe認真工作、好好做人。來高雄一年,總算找到一個住家附近最喜歡的空間,一家當你進門時,老闆娘會認出你來的咖啡廳。

今早又和高雄朋友去一家名叫日光徐徐的餐廳徐徐地吃著早餐、細吐生活中的困境和笑話。每個人都是這麼費盡力氣地自立自強以求自給自足啊。吃完早午餐,趁著秋日太陽正好,洗曬床單,澆澆陽台上的盆栽,前幾天灑下的種子都發芽了。晚上自書店歸來時,隔壁鄰居(亦是學校公民老師)拎著她從西螺帶回來的九層粿給我,斜對面的鄰居(亦是學生的家長)則是塞了兩顆臺南老家自耕的火龍果給我。歷經前兩週的南北奔波,這週留在高雄的我,在理應憂鬱的週日夜晚收到了很多祝福。

上回對我很好的生物老師問我,還會再調動嗎?其實我也說不準。原本很想要把從高一教的學生們帶到高三,但這學期以來的無力讓我覺得,其實也沒必要堅持,某種程度上,學生就是最薄情的一群人了。(當然還是有很貼心的啦。)只是每換一所學校就是一個賭注,誰知道會更好還是更糟呢?而我在不久之前才花了好多錢換了租屋處的窗簾哪,當時是想著要住下來的啊。如果喜歡一個城市,卻想著要離開。如果喜歡一個人,卻想著要道別。如果這是長大的各種無奈。

長大真麻煩。

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

勞動生活

我在學校T樓的辦公室辦公。多數時候大家都低頭做自己的事情,待改的課業堆積如山,待辦事項沒有盡頭。於是整間辦公室感覺冷冰冰的,沙發區堆滿雜物,一疊不知道是幾百年前哪屆家長委員送老師的八股書籍被置放在角落長灰塵,除了學生補考,很少人會去坐那裡。F樓辦公室就不一樣了,窗臺都是被照養得很好的綠色植物,玻璃上有可愛的窗貼,沙發桌有風格相符的桌巾,一旁還有木製小櫃子,上面都是同事分享的雜誌書報。我這學期常常跑去F樓串門子訂便當吃午餐。「歡迎常來,這裡和T樓不一樣齁,我們這裡比較有『人氣』啦!」這話聽起來讓人心情有些複雜。一方面我被溫馨的F樓接受了,但另一方面,我從他人口中證實了T樓的冰冷,而我來自那裡。

上週四T樓辦公室有一個資深老師被學生氣到放聲大哭,我和幾個老師一起安慰她(真是不管教幾年,只要你太在乎學生,都還是會哭),於是我終於有契機拿出從爸爸那裡A來的古董級菲利普磨豆機、去雲南買的咖啡豆、以及新購入的臺灣製不鏽鋼濾網、手沖壺和咖啡壺,想要好好地泡一壺咖啡給同事喝。我在狹窄悶熱的茶水間不熟練地泡著咖啡,流了滿身汗卻覺得第一泡好像失敗了而有點沮喪。家政老師見我好像在洗三溫暖一樣,就說:「妳出來外面沙發區這裡泡啦!」於是我們就把所有東西移到那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泡起咖啡來。


家政老師是專家,她一邊講著關於咖啡的知識,一邊教我手沖的秘訣。哭得差不多的老師看到我這麼大費周章,平常不怎麼喝黑咖啡的她也跟我要了一杯。另一個平常待我很好的數學老師也有咖啡癮,我在辦公室的第一杯咖啡就是他請的,說什麼也要給他一杯大杯的。家政老師此時從冰箱裡拿出一包甘蔗,要大家跟她一起啃,回味一下old school的臺灣印象(我好幾年沒啃甘蔗了,真的好懷舊)。嗯,喝咖啡配甘蔗,這真的是太hardcore了。


我跟家政老師說,「我們來改造一下這裡好不好?」她點點頭。老師的工作是在星期一到五試圖和混亂和平共處,如果可以,要教學生平定這些混亂,讓一切都像被熨斗燙過一般服貼。對,我懂,不允許混亂和變異的話,學生的主體性怎麼展現呢?呃,當你面對的是一群如野獸般的叛軍時,有時候真是顧不了這麼多。所以,學校生活基本上是由一堆表格、規矩、步驟組成的。在組織嚴密的國度裡,得以在沙發區密謀一場變革,真是太刺激了。


於是喝罷咖啡,我和家政老師就開始丟雜物、回收、改變桌椅擺設、掃地、拖地、把所有陳年的灰塵擦拭乾淨。好久沒有純粹的勞動。覺得近日來的負面情緒都隨汗水排掉了。其他老師也捲起袖子幫忙或給意見。T樓動起來了!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人氣。(上一次人氣這麼旺,大家難得彼此說話的時候是某上司提出腦包政策而大家在批判的時候。)幾個老師下課回來了。「欸?這裡怎麼變了?」「哇!這個門三年沒開過了欸!」「喔喔哦這樣很不錯。」

同事的驚訝讓我的心情得以轉換。但我想,單純勞動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幹粗活能夠讓人開心,因為它通常涉及創造。就像煮飯為什麼療癒?因為你正在從事一場創造,一場就算失敗了也無傷大雅的創造。


就在剛剛,我又幹了一場粗活,從事一場只對自己有意義的創造。 租屋處的床架搖搖欲墜,有一處的螺絲鬆了,螺絲有公的沒母的,只要搬動床,床架就發出嘰嘰吱吱的聲音,「你再不正視我,我總有一天會垮哦。」中秋節回家,爸爸特地給我一組六角螺絲,要我好好處理。我躺在地板上,笨拙地把螺帽塞進床架的洞,想要把螺絲從另一端鎖進螺帽。結果螺帽卡進洞裡、一個慌張下墊片和螺絲被我揮到衣櫃下、這時候送冰箱來的工人打電話過來、一不小心鬆手後床架的橫木一根根掉了下來。


這簡直就是近日的生活寫照。


使勁把木頭卡榫暫時敲回洞裡、接起電話、迎接新的冰箱、滿足電器師傅對於年輕人當老師這個行業的好奇心後,我撥了通電話回家。這其實應該是件蠻簡單的事,做不來感覺有點羞愧,還好爸爸不會因為這樣笑我。在經過軍師爸爸的專業提點後,我下樓跟房東借了一把尖嘴鉗、把床板搬起來、好整以暇地坐在地上、從容地把螺絲鎖進螺帽裡,我得到久違的成就感。我想起以前在劇場裡裝臺裝燈的時候有的那種成就感。這種透過粗活而成就的創造,竟然是在忙亂生活中的一種解答。


現在我能睡在一張穩如泰山的床上了。




2016年6月11日 星期六

Know Thyself

工作才不到一年,卻覺得被馴服得很徹底。生活型態是、思考和行動也是。週間生活窒溺,週末總是急著逃離。移動、舞步、酒精、節奏。絢爛的週末放逐在都市重複搬演,在觀看集體竄逃的同時,耳邊也傳來聲聲奇異的祝禱──摩登的紅男綠女如同起乩的廟公廟婆,各自投身所需的介質,或電音、或調酒、或流浪、或遊走。人們在意識的邊緣,透過自我催眠以尋求中介的慰藉。催眠與麻痺不能解決問題,但是人們無能為力。

於是這陣子的心態是這樣的。保有一點自覺,但也不逼自己抽離。每個週日夾著尾巴從逃亡中歸返,帶著更疲憊的心面對朝七晚五,或晚八晚九。在跑步機上跑到晚十,用腦內啡支撐搖搖欲墜。從來沒有特別逼自己要做什麼或不做什麼,生活就長成這樣了。脫離學生身分後的生活原來這麼不同。想到許多朋友早就不知道過這樣的生活多久了,就覺得自己在人生的旅途中真是個牙牙學語的孩子。

對自我的理解,似乎也如同剛學走路的孩子,步步顛簸,方向感似有似無,無知得過度戲劇性。

我開始獨自處理以前無暇顧及(或是沒有能力、沒有契機顧及)的課題,多半是關於內心的渴望與恐懼。不是很容易,但是經過這段日子,我漸漸清楚即便困難,也得勇往直前。我知道自己是一個矛盾的人,也知道自己某種程度上很疏離。矛盾可以很美,疏離也是。只是如果我開始不斷撞見因為矛盾和疏離而生的訕笑和質疑,大概必須好好處理一些情緒。

或許我從來就沒有真的了解過自己。真是奇怪。在每個階段的每個當下,我都認為自己的自覺指數很高,可是再回首的時候,總是覺得自己幼稚。雖然有點糗,但想想也沒什麼,表示我成長了吧?希臘哲人都說了,Know thyself,這是一輩子的課題。我應該好好謝謝那些,讓我掙扎、讓我哭喊,但也讓我更認識自己的靈魂,那一個個游牧的、飄忽的、可鄙的、卻也美好的靈魂。

認識你自己。



2016年3月6日 星期日

謝謝光臨

把你點亮的人
忘了在離開的時候
把你熄滅

其實早起
沒有想像困難
早退也是

──〈光臨〉任明信

*

上週末在三餘書店偶然讀到此詩,感到真實而悵然。道別是讓人最窒息的場景,我通常在那之前的每個中場休息反覆練習,用最清晰的畫外音提醒自己,最終有一天我們要說再見。

我要一杯耶加雪夫,謝謝──其實是甘醇而不是苦,總有一天得說再見。請再給我一杯黑糖拿鐵──苦味讓灑在奶泡上的糖粉調和了,總有一天得說再見。這本書有折扣嗎──噢你們都是賣原價,也好,獨立有獨立的難處,總該有所堅持,總有一天得說再見。我就這樣在三餘努力歸零,午后的陽光穿透玻璃,把窗面上的詩句點綴得亮晃晃的,若有什麼遺憾,也應該在這樣的粉飾中太平才對。

我要再來一份檸檬磅蛋糕──日式的瓷盤素雅地托著兩片看來誠實的蛋糕,總有一天得說再......等一等,這既沒檸檬蛋糕的鬆軟,也沒有磅蛋糕的厚實,不上不下,尷尬得像被倒在馬克杯的紅酒,或以淺碟裝盛的清茶,光是看著都讓人侷促,你讓我怎麼說再見?

道別就這樣被擱置了。我甚至記不得我們什麼時候好好打過招呼。

整個下午的練習起了多少作用,只有詩人才知道。而他們從沒說過,不告而別該怎麼解。或許就是繼續練習早起、早退、早起、早退。想來困難,執行上更是寸步難行。但我不怪詩人,有時候隱瞞是一種對脆弱的武裝──而我心存感激,感激那些詩句所分享的脆弱和真實。我所企盼的也不過如此。至於什麼時候能夠早退?大概是我能坦然而自在地對你說聲謝謝光臨的時候罷。






2016年2月14日 星期日

遲來的年終自白

去年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年。對自己的認識好像多了一些,對生活、對人生、對家人、對關係、對過去的和未來的都有一些新的體悟。這是一個活過去了,然後回頭看的時候仍然可以看到那些絢爛、掙扎、笨拙、和單純的一年。

我似乎是個健忘的人。常常有人說我用力生活、凡事努力。我的確是這樣期許自己,但奇怪的是,那些我覺得用盡力氣的日子到頭來好像沒有留下什麼印記。好像就是這樣,年復一年,一眨眼就到了轉角。


雖然在每個階段都做了不同的嘗試,轉了幾個彎,沿途遇到了許多貴人和重要的人,看到了一些預料中與意外的風景,生命看起來沒有太多留白,但我卻不太有在轉角駐足良久的印象。我看到有些人站在路口探頭張望、來回踱步、抽根菸、打幾通電話、搔搔頭、索性躺下來看看天空看看雲、醒著、睡著、最終他們大多摸摸自己的心,深呼吸後選定方向,在一個瞬間向左或向右轉,然後往前衝,充滿熱情、忠誠度、自我意識。


而我沒有。


好像就是把現下的責任盡了,把眼前的事情辦了,然後看看生命還要帶給我什麼。這過程並非不愉快,其實當下我都是投入且熱情的,讀書是、跳舞也是,看戲是、做戲也是,與人相處是、與自己相處也是。但是熱情總是冷不防地消逝,什麼忠誠度還是契約到最後似乎都是誤解。但我大概也是隨和慣了,日子帶我到哪裡,我就安心地停下來看一看,什麼時候要往前我並不清楚。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生命過於巨大而我過於渺小,因此我無力轉動或停止齒輪,只能順其自然。


後來發現其實我是貪圖自由,貪想無限和可能。我明白自己骨子裏是個嚴謹而實際的人,所以我總是遙想流浪卻從未上路,總是偷偷望著那些浪人然後待在自己的堡壘裡。因而不在轉角做決定的習慣,現在看來,或許是另一種下意識做的決定──讓自己更接近流浪狀態的決定。這種習慣不露痕跡地隱藏我對自由的貪戀,不露痕跡到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


而去年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終於看透了這個道理,也勇於接受。在波士頓生活的九個月是關鍵。生活中沒有一件事情是我過去擅長的:教中文、在母語人士霹靂啪啦發表意見的課堂上鼓起勇氣舉手分享自己的意見、美式的社交場合、與國際學生的文化磨合、自己搭飛機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在新的環境交朋友。雖是新的嘗試,但也因為很有挑戰性,所以用了最大的努力克服所有事情,努力融入,消弭一開始的笨拙和憂慮。這些日子都逼迫我回看自己,逼我去做我想做卻一直沒做的事情。


然後是旅行。成長的過程中沒有太多出走的機會,因為我總是用各種打工和雜務塞滿日程,偶爾能夠喘氣的時候便選擇和家人和友人窩著,旅遊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必需──費時費力費心費錢,而我沒有錢也沒有時間。但旅行卻是能讓人成長的,尤其對過於嚴謹的人而言更是如此。從搭飛機會緊張,到現在可以在休業式後一天自己拎著行李飛往一個從未造訪的國度,這中間的改變不只關乎膽量,更關乎彈性。


我不再需要掌控每一個細節。一趟美麗的旅程本身需要許多意外來成就。每天在青年旅舍醒來,等著我的是一連串的冒險。而我感受到的卻是全然的自在。沒有旅伴的好處是沒有羈絆,但若在早餐桌上遇到聊的來的人,隨時都可以一起來一場探險。終究是要說再見,有些人你大概再也不會見到第二次,所以更能真誠地相處。


我好像終於碰觸到那個一直以來嚮往的流浪的靈魂。我看著在途中撞見的那對游牧的雙眼,決定再靠近一些。雖然這意味著擺盪,但即使擺盪,也是自由。


這才發現自己充滿矛盾,對細節嚴謹,對方向卻是隨和;想逐水草而居,卻又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但那又如何呢,就這樣下去吧,如果現在是想要流浪的,何必逼自己紮營? Don't make the decision, let the decision come to you.  這是多年前一個老師送給我的一句話。當時覺得這句話狡猾又充滿不食人間煙火的豁達,後來發現其實是真理。如果再重來一次,我想我還是會走一樣的路,把每個當下過好,因為那些在生命軌跡看起來毫不相關的點終將連在一起。


未來的,就交給未來吧。





2014年12月8日 星期一

風城印象

在八月中前往美國之前,我待在終年受海風吹拂的臺灣島上二十餘年。從大學入學到研究所畢業後的那段期間,我住在臺北城裡,花了三分之一的人生摸索與搏鬥。和生活搏鬥,也和自己。有時候覺得已經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但是困惑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回來。所以無論何時,我總是在包包裡放著一把傘。既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放晴,什麼時候會下雨,那麼確保能在雨滴落下時打傘撐著,總是不那麼狼狽一些。

只是風總還是從四面八方灌進來。東北季風、颱風、冷風、西南風。偶爾讓人神清氣爽,但多數時候讓人直打冷顫。臺北的風如此,家鄉也是。小時候出門前,媽媽總會在我的脖子圍上一圈領巾,說是這樣能夠保護氣管,接著就讓我跨上摩托車的前座,載著我四處征戰,逆風經過小鎮上全都往同一邊傾斜的行道樹,去學校、補習班,去市場,去公園。那是臺中一個靠海的小鎮,在那裡,你必須學著與海風共處。風四處流動,在臺中,在臺北。來到美國更發現,逆著風走在任何城市的任一條路時,這種觸覺的記憶,都會被召喚過來。家的記憶觸手可及。

感恩節假期是來美國後的第一個長假。美國人在這段期間返鄉,和家人過節,我則飛離了波士頓,降落在中西部的芝加哥,準備和在俄亥俄州讀博士的好朋友Claire會合。飛機降落時從窗口眺望,那是我所看過最井然有序的夜景,燈火如棋盤一般工整。都會區的大眾運輸系統非常便捷,讓初來乍到的我安心不少,我幾乎確定未來幾天的旅程會非常順利。這是我對全美第三大城的第一印象:繁華都市、交通發達、人口眾多──無一和家鄉吻合,除了吹得放肆的風。

Δ芝加哥地鐵站的牆面很可愛,這裡擁有全美第二大的大眾運輸系統。

當天晚上我到了Claire的同學Karie的妹妹Kelsey家中,迎接我的是親切的主人、舒服的沙發床,以及一隻名為Pushkin的貓。Karie原本打算在同一天回芝加哥過節,順道載Claire來和我會合,但後來因故往後延了一天,便提議我先到的這天去Kelsey家過夜。我和她們素未謀面,所以在此之前問了朋友不下十次:「妳確定這樣不會太打擾她們?」朋友則耐心地再三回答:「不會,她們很熱情。」

Δ哲學家Pushkin是斯多噶學派(Stoicism)的代表人物,stoic也被用來形容特立獨行之人。這隻時而黏人、時而惹人的貓,也算是貓如其名了。

當我發現陌生人們的善意是用這樣直接而毫不拐彎的方式展現時,總是懷疑卻又感激。一開始總是想參透為什麼,後來覺得這種思考不但沒有意義,也讓自己顯得彆扭。「在不太熟的朋友家借住是很常見的事情嗎?」「對他們來說好像很稀鬆平常,出門在外嘛。」「真的嗎?」「真的。」「人家都說沒問題了,所以就沒問題。」「他們會不會是不好意思拒絕?」「不會,美國人很直接的。」

ClaireKarie告訴她,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的人很願意做這樣的事情,這不是她第一次幫助不認識的人。我認識一個曾經去過臺灣學中文的美國朋友,他曾經認真比較過基督教與佛、道教的不同,意外地發現,不管虔誠不虔誠,受到基督教文化影響的美國人,多少都有「我做這件事情是為他人好」的想法。「臺灣人也很善良,也會為他人著想」,他說,「只是美國人會這樣想多半和宗教有關。」

Δ芝加哥市中心的密西根大道上商場林立,但卻也有像是如The Fourth Presbyterian Church這樣的教堂靜靜在繁華的街上佇立著。很有趣的城市風貌。

這種東西方大相逕庭的直接/含蓄、交友習慣、宗教信仰,都是文化差異的不同面向,也構成生活的各個切片。有些時候來不及反應,但回過頭來想想,其實很有意思。究竟這些美國朋友的說法具有多大代表性,我並不確定,但這畢竟是一種解讀方式。而我也就放心地在Kelsey家住下一晚了──就像我所認識的歐洲背包客朋友們一樣,大方地進門,問好、握手,開心地離開,道別、擁抱。

Δ道地的感恩節大餐,很感謝新朋友的招待。

Karie也邀請我們在感恩節當天去她的朋友家吃晚餐,所以我很幸運地吃了非常道地的美國感恩節大餐:烤火雞、馬鈴薯泥、南瓜派、蘋果派、烤布丁、烤蔬菜、紅酒配起司。之前在美國的超市看過用超大桶子裝的火雞醃料,覺得很誇張,當我見到餐桌上的食物份量,立刻想起了超市那些讓人匪夷所思的商品規模。到底是商品影響了人們的習慣,還是人們的習慣造就了商品的巨大化呢?Karie和朋友說,感恩節就是這樣,「先吃第一輪,飽了就和朋友聊天休息一下下,再回來吃第二輪,飽了就喝喝酒,準備吃第三輪,不用客氣,盡情地撕開那隻火雞的腿吧!」餐桌上的火雞只被吃了不到四分之一,據說剩下的肉是未來幾個星期的三明治食材。我想起臺灣的農曆新年。

雖然美國人並不是每天都準備這麼過量的食物來吃,但是平日生活中的飲食份量、消費習慣,似乎也不是太含蓄。我最無法適應的便是美國食物的份量以及不用環保餐具的習慣──學生餐廳提供吃到飽的各式食物、校園以外的餐廳少有確實回收的店家、超市販賣的產品容量常常大到超乎想像。這些現象背後反應了極端的消費主義和資本主義,問題非常明顯,但顯然沒有什麼有效的解決方法。提倡環保或適量消費可能違背人們長久以來的習慣,更可能打壞既得利益者的如意算盤。

Δ芝加哥劇院屬於Chase銀行,感恩節當天密西根大道上的遊行,則由Macy’s百貨舉行──商標躲在阿寶與老皮的背後、廣告藏在亮麗的燈光之中。

再說,在一個龐大的資本主義社會裡,很多時候人們想躲也躲不了。大財團或蓋戲院,或買球隊,或辦遊行,用各種非傳統的方式廣告,刺激消費,商品化各種口號與象徵,甚至將商品再商品化(比方把原本拇指小的巧克力做成手掌大小的巧克力,成為一種新的、具有刺激消費潛力的「新商品」),身處其中的人們常常防不勝防,一不小心就成了高度消費主義的共犯。黑色星期五更是如此。我聽過不止一個美國同學說他們很討厭黑色星期五,人們像發瘋似的。但不可否認,在電視廣告、網路促銷、降價銷售的誘因下,身處美國的人,不論在地人或觀光客,多多少少會在吃完不尋常的大量食物後,再瘋狂地隨著人群花大把鈔票買進大批商品。

Δ知名巧克力公司也是職業曲棍球隊的出資者。

上回我和一位美國教授聊天時,談到聖誕節的全球化與商品化,教授有些慨嘆地說,「這些節日都變得很商業,失去了它們原本的意義,美國人太瘋狂了,我身為美國人,為這種大概連臺灣也有的奇怪現象道歉。」我在他說完這段話後捧腹大笑,但也明白這種現象是任誰也無法輕易扭轉的僵局,笑完的同時感到有些無力。

感恩節的「傳統」與「精神」其實也是另一個僵局。當你將美國印地安人所遭受的待遇,對比各種關於這個節日的「偉大敘述」,會發現這是一個再讓人尷尬不過的慶典。不過在餐桌上沒有人討論這個話題。

新認識的美國朋友很友善地和我們天南地北地亂聊。招待我們的主人夫婦都在讀博士班,在座有一位劇場演員,另一位是大學講師。我們討論美國與臺灣食物的不同,爭辯到底是藍起司比較臭,還是臭豆腐比較臭。「臭豆腐這道菜的名稱也太可怕了,聽起來就很臭!」我和Claire聽了都笑了。我也發現主人的小孩雖然走路搖搖晃晃的,但已經會自己拿餐具吃東西了,這在臺灣是很少見的;通常臺灣的父母親會追著自己的小孩跑,把飯送進小孩的嘴裡,拜託小孩聽話乖乖吃飯。以前就聽說過美國父母與小孩相處的平等互重,不過這是第一次親眼見識。

Δ黑色星期五當天在Comedy Sportz Theatre售票口排隊的人潮。

劇場演員在離開前邀請我們隔天晚上去看他的喜劇演出。他說,「在紐約,每個人年輕的時候都得寫一本書;在芝加哥,我們不寫書,我們搞劇團。」我在隔天拿著通行證到櫃臺,可惜表演太受歡迎,已經沒有位置了。不過能夠看見黑色星期五的這天,售票口仍有這麼多人看表演,覺得非常特別。這種對表演藝術的熱度,是許多臺灣表演工作者的夢想吧。

看戲不成,在回到密西根大道與朋友會合的路上看到了另一場「表演」。新聞與氣象主播在大片玻璃櫥窗前面播報新聞,群眾聚集在櫥窗的另一邊欣賞。播報內容不是重點,重點是這種展示性強烈的姿勢(gesture)。我在紐約旅遊時也見過《早安美國》在時代廣場附近的直播,群眾一樣是圍著主持人與來賓,隨著導播的指示揮手或尖叫。工作人員的手勢和攝影機的鏡頭,大概能讓觀眾產生自己也是表演者的想像,因此觀看本身成為一種似乎能左右表演的動態參與,觀眾於是被吸引到攝影機旁與櫥窗外部,想像自己不只是靜態的被動的局外人。

Δ無所不在的「表演」與「觀看」,在城市的許多角落上演。

在到芝加哥之前,我最期待的景點是博物館,除此之外沒有太大的想法,因為我並不是一個那樣喜歡都市的人。但是我發現芝加哥擁有的魅力比我預期的還要更大。密西根大道上有亮麗的商場,也有靜謐的教堂。這個城市裡有像芝加哥藝術學院那樣擁有豐富藝術館藏的博物館,也有極具教育意涵且設計細膩的科學與工業博物館。芝加哥河岸樹立著極具指標的當代建築和摩天大樓,密西根湖畔吹著未曾改變過的冷風。芝加哥有時候像是一個住著新靈魂的老城市,有時卻像一個歇著老靈魂的新都會。

Δ芝加哥河岸的高樓大廈。芝加哥歷史博物館提供的遊河行程連在地人都很推薦,主要介紹重要建築的興建背景和意義。

Δ千禧公園的豆子(The Bean)。公園的現代建築基調與四周的高樓大廈很契合。


我在感恩節到了一個不是家的地方,但是卻也過的自在坦然。冷風吹向臉上的時候,我想著,這和那傍水的小鎮上終年吹著的風倒也有幾分相似。雖然美國法官在數年前認定芝加哥之所以被稱為「風城」的原因,其實和風無關,而是因為過去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曾經在肉品市場、棒球賽事上與芝加哥互槓,而謔稱芝加哥為「風城」,暗指芝加哥人很愛吹牛;不過我想,我對芝加哥意外的好感,或許和它從湖上夾帶水氣而來的強勁寒風有關。朋友就算戴著毛帽都被吹得頭發疼,我這個來自海邊的孩子就算沒戴帽子,也安然無事。記憶中的風城,也就是這個樣子。


Δ芝加哥科學與工業博物館提供人們從遊戲中學習的機會,讓人印象深刻。

Δ芝加哥藝術學院有豐富的館藏,很值得多花點時間逛逛。

Δ芝加哥有名的厚片披薩(deep dish pizza),為了吃這片pizza,我和朋友等了一個鐘頭,不過裡面的cheese很濃,我很喜歡,最重要的餅皮我倒沒有那麼愛。


Δ朋友用優惠的價格訂了舒適的法國飯店,讓人覺得很放鬆。

Δ飯店特地設計了給孩子的早餐菜單,把旅客的小孩稱做「小王子與公主」,但第一道菜竟然是花生醬與三明治,覺得有點奇妙。

Δ咖啡廳外的彩繪鋼琴。城市的樹載了各色的燈。

Δ千禧公園全景圖。


Δ離開芝加哥前,在車上隨手拍的景色。天氣很好,海德公園就在科學與工業博物館外,遠處是密西根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