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12日 星期一

《水底情深》觀後感(內文有雷)

開場的敘事聲音、超現實感的場景和配樂,為電影建立了鮮明的風格;即便故事展開後,情節上的細節暗示時代背景為美蘇冷戰時期,但奇幻的畫面語言依然為故事加上了一層非寫實的、童話般的濾鏡,使得爾後亞馬遜和的特殊物種魚人(Amphibian Man)的現身和其「神性」能夠見容於本片其他寫實的背景設定。此外,片頭特效搭配上手搖攝影鏡頭,讓電影一開始就充滿「水」的意象,使形式(流動的運鏡)和內容(水底畫面)相呼應,皆可見序幕的巧思。



The Shape of Water / Desire / Love / Life


水是什麼形狀的呢?水是一個具象名詞,但有趣的是,水沒有形狀。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充滿能動性的水可以是各種形狀。在電影中,流動的水作為意象,和流動的慾望、愛情、生命產生了連結。

水可以是慾望,反映在女主角Elisa每天早上在浴缸裡自慰的場景。水可以是愛情,體現在Elisa和魚人在水中交合的歡愉,片尾的情詩也清楚地指涉了水與愛之間的聯繫。

Unable to perceive the shape of You, 
I find You all around me. 
Your presence fills my eyes with Your love, 
It humbles my heart, 
For You are everywhere...

水同時也可以指涉生命──Elisa自小就是孤兒,她被發現的時候被丟棄在一條河邊。遇見魚人之後,Elisa覺得自己被完整了,重新活過來了。Elisa的重生和水脫不了關係,因為她流動的慾望、流動的愛、以及她流動的生命都隨著水的意象流轉。



When he looks at me, the way he looks at me. He does not know what I lack or how I am incomplete. He sees me for what I am, as I am. 


Elisa在說服鄰居Giles幫助她一起拯救魚人時,說出這段的臺詞(我覺得很感人嗚嗚),也清楚表露為什麼她和魚人能夠相愛:因為能夠互相同理。身為一個喑啞的清潔工,Elisa沒有什麼尊嚴,在上級看來,她不過就「只是一個打掃的」,而因為喪失言語能力,她也更容易遭受各種騷擾,因為「她什麼都不說」。

Elisa雖然每天都必須面對她沒有尊嚴的存在,以及無法言語的殘缺,但依然堅強地打起精神求生存。同樣的狀況發生在被禁錮、被凌虐、但求生意志未曾消失的魚人身上。Elisa和魚人的同理和愛是不需要語言的,是超越物種的,雖然有些獵奇,但編劇能夠透過人物的塑造去賦予人獸戀更深層的意涵,用一種全新的方式講述「愛能超越一切」這樣的老生常談,是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

同理心不只存在於男女主角之間,Elisa的鄰居Giles和同事Zelda也體現了這樣的偉大。Giles的無力感大抵來自於他受挫的藝術之路、難見容於社會的同志身分、孤老一生的景況。同樣地,Zelda對丈夫和家庭生活亦感到無力,覺得自己的付出和真心很少被感激。Giles和Zelda之所以能夠同理Elisa,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他們從生命得到的挫折感。當Zelda的丈夫為了活命,對著美軍上校Strickland說出魚人的下落之後,Zelda給了她丈夫非常嚴厲的責備眼神,大聲喝斥:「你從來不說話......你從來一句話也不說.......你不會懂的,你永遠不會懂的。」



Giles: Look, it’s not even human.Elisa: If we do nothing, then neither are we.


不同於Zelda的丈夫,Giles和Zelda懂得同理,並願意幫助Elisa的救援行動。當Giles一開始質疑魚人根本不是人時,Elisa這麼說:「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那我們也都不是人。」

能夠同理他人的痛苦並伸出援手,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之一。這一點美國將軍、上校做不到,因為當個人利益牽涉其中,他們選擇當一個不去同感他人之痛苦的怪物。亦即,外表像怪物的魚人反而懂得去感受,而軍服佩戴五星的將帥所作所為卻活像怪物。



失控的美國夢


然而,行徑如同怪物一般的美軍上校Strickland,卻是電影中最喜歡談「人」、「神」、與「尊嚴」的人。當他告誡Elisa和Zelda魚人根本不是人的時候,說,「人是依照神的樣子去創造的,你們覺得神會長得像魚人那個樣子嗎?神長得像妳,Zelda,也像我,可能比較像我。」這種自大的把神與人相提並論的傾向,和美軍上校失控的美國夢有關。

懷著美國夢的美軍上校有漂亮的妻子、一雙兒女,買了一台「能夠帶你到未來」的凱迪拉克,總是看著一本名為The Power of Positive Thinking(《正向思考的力量》)的書。對他而言,能夠向前走到未來是關鍵,未來代表成功,那是一種過於樂觀的幻想,但卻也是大時代的氛圍,這一點從Giles為蛋糕店畫的廣告亦可略窺一二:海報上寫著The future is here. (未來就在這裡。)

美國夢碎是必然的(上校的凱迪拉克沒開幾次就被撞歪了XD),因為所有牽涉其中的價值都是失控的──失控的正向思考(讓人想起《推銷員之死》中的Willy Loman)、失控的成功導向、失控的嚮往未來。這種對未來/時間的執念在電影的一開始其實就透過Elisa日曆背後的每日箴言被指涉:Time is but a river flowing from our past.(時間不過是從我們的過去流過來的河流。)既然時間都會變老,何必執著看向未來?為何不把現下的時間過好呢?

這位美軍上校當然無法明白這個道理,也必然走向悲劇,因為我們在他身上看到太多反諷。一個能把聖經故事講得頭頭是道的人,卻最不懂得神。Strickland相信人定勝天的,他的自負蒙蔽了他的理智,以為自己是神,能夠操控一切。

Strickland對成功的渴望除了來自根深柢固的美國夢以外,也是受到壓迫而生。上校在反抗將軍的壓迫時提到,自己過去一直表現良好,難道要因為一次失敗就被否定,被質疑無法當個像樣的(decent)人?將軍不為所動,洗臉Strickland之餘,還和他討論了所謂decency(體面)是怎麼一回事。在他的想法裡,「成功」等同於decency,如果不成功,什麼都不必談。

將軍語畢,上校雖然灰頭土臉,但竟也接受他對decency的新解。這樣的誤用其實非常有趣。就字面上看來,decency應該是舉止有禮、誠信、合乎道德並受人尊重的「好人」,但在這兩位美國軍人的誤用之下,卻只剩下「成功」能夠定義decency。不過這樣的誤用,在美國夢氾濫的年代,卻是主流。

「好人」的定義則是片中另一個重複出現的主題,反諷出現在化身為美國科學家的蘇聯間諜身上。作為間諜,Dr. Hoffstetler一開始的所有行徑都是為「國家」服務,但是當他作為一個科學家的判斷開始產生作用後,Dr. Hoffstetler對於消滅魚人這樣的指令開始感到懷疑。當他意外地發現Elisa的救援行動時,伸出援手,Elisa和Zelda對他說「博士,你是個好人。」時,相信這位博士的心情是相當複雜的。

博士之所以成為這層意義上的好人,是因為他鼓起勇氣做了選擇,讓「自我」和「國家」產生斷裂,讓「自我」脫離「國家」做出選擇。在冷戰架構下,個人和國家是難分的,美軍上校至始至終都將自我和國家綁在一起,而這樣的舉動不但危險,也終將招致毀滅。

(忽然想到,博士在被上校毒打後,透露出魚人下落真是全片最大敗筆,太不符合人物設定了啊啊啊啊啊!)



Life is just the shipwreck of our plans.


片末,美軍上校看著具有自癒能力的魚人再度站起時,他對著這個在亞馬遜流域被當作神來崇拜的魚人說:"You're God." 。神在這裡具備了兩層意義。就上校對於神的定義而言,眼前的這個魚人是能夠控制一切的主宰。就片中其他透過反諷而指涉的「神性」而言,這個魚人之所以為神,是因為他decent, good, and human-like,他具備了神(希望人擁有)的美德。

(片尾情詩中的You也都是大寫,或許某種程度上也和魚人被稱作神這樣的安排相呼應。)

和這樣的神人過招,怎麼能有什麼捕捉計畫會是完美的呢?Life is just the shipwreck of our plans. 這是Elisa日曆背後的每日箴言揭露的第二個訊息:生命不過是計畫失敗後的殘骸碎片,一如船舶失事。因此去深究生命的樣貌和形狀是沒有正確解答的,因為生命像水、像愛、像慾望,當你感受它時,它無所不在。

2018年2月9日 星期五

石黑一雄《長日將盡》讀後感

「對多數人而言,傍晚是一天裡最美好的時光,也是人們最盼望的時光。」


史帝文斯見了肯頓小姐的後兩天,在碼頭邊就著夕陽、對著陌生人宣洩情感之際,他的旅程也走到了盡頭。漫漫長日一如他漫漫的一生,被縮影在這趟漫漫旅程。看著史帝文斯眼淚潰堤,我不得不承認心底出現這樣的感覺:我之所以忍受這個不合時宜的老總管整趟旅途的碎唸,似乎就是為了看這一幕,為了看他在見了肯頓小姐並坦誠悔恨之後,不再壓抑,像個真正有情感的人一樣,做出一些較為真誠的反應。

史帝文斯是英國達林頓公爵的宅邸總管,後來豪宅易主,他也就一併服侍來自美國的新主人法拉迪先生。美國主人幽默、愛開史帝文斯的玩笑,這讓一向正式的他感到困窘,常常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當主人鼓勵他應該放個假,開車去遊歷一下英格蘭的田園風光時,他的回答竟是:「這些年,我在這座宅邸牆內見識到英格蘭最美好的風光,已是我的殊榮。」("It has been my privilege to see the best of England over the years... within these very walls.")

「只要是有專業素養的總管,在外人面前必定完完全全活在他的角色裡,絕對不能有任何一刻讓別人瞧見他一會兒將這個角色給拋開,一會兒又開始扮演起來,就像總管職位不過是啞劇裡一件穿脫方便的戲服。」


說這位專業總管是一位公私不分(或許應該說,公大於私)的「奴才」也不為過。史帝文斯終究還是踏上了旅程,而他在旅途中的追憶修辭透露出,多數時候,他昧於現實與人情,捨棄各種慾望、私領域、個人價值判斷、批判思考,只為了成就總管這一門專業的「尊嚴」(dignity)和「偉大」(greatness)。他把出入達林頓宅邸的各國達官顯要視為世界的軸心,然後把自己的職業視為使世界軸心滿意的重要關鍵,並天真地相信,只要這些首相與外交官滿意宅邸的整體服務,世界的齒輪便能順利轉動,他也就能對世界做出可觀的貢獻。至於這些非官方會議所討論的議題和決議他一概不過問,他唯一關心的是銀器是否擦拭乾淨、賓客需求是否被滿足,因為他相信,偉大而有尊嚴的總管,絕對信任主人的判斷與良知。

這位總管對於主人的愚忠呼應了他的守舊心理。當然,史帝文斯本人當然不認為這是愚忠,也絕對不承認自己守舊。他擅長透過自問自答、反覆定義、層遞舉例等修辭來說服讀者(也說服他自己),他過去幾十年來,所有不近人情的應對和決定,都有其無私而深刻的考量。因此,他面對父親病危時所給予的冰冷回應,並非無情,而是為了讓一屋子具影響力的各國人士(包含法國代表)能夠滿意於官邸的各項服務,進而達成共識,回國說服國家主政者取消凡爾賽合約中對德國的苛刻要求。史帝文斯在前幾章花了很長的篇幅,說明其父過去做為一位總管如何具有尊嚴,而在其父親病危之際,他便召喚出他認為父親過去所體現的「尊嚴」,試圖辯明自己為了顧全會議而不去照顧父親是「偉大」的作為,聲稱「家父一定也希望我現在繼續履行我的職責。」他甚至能夠毫無愧歉地說:「如今每每憶起那晚,縱或不免有些悲慟,但我的確感到十分得意。」

同樣地,他與肯頓小姐無疾而終的情感也應該被歸咎於他毫無彈性的行事做風。史帝文斯一再輕忽自己對肯頓小姐的情愫,在許多關鍵時刻,皆如木頭一般不願表露出自己的情感,導致最後兩人的生命難再有交集。他在許多回憶片段中,反覆推敲肯頓小姐的心思,而其回憶最後的結論總是一貫地合理化自己的消極作為。然而,他之所以踏上旅途便是為了見婚姻出現危機的肯頓小姐一面(雖然史帝文斯費勁地解釋,為人手不足的宅邸尋求可用的女管家才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而肯頓小姐的回憶片段篇幅之多,亦顯露出史帝文斯對她的重視。不過,史帝文斯是一個處理公領域優於私領域的人,他不曾、不肯、也不會面對自己的情感。有一回,肯頓小姐貼心地送了花到史帝文斯的個人休息室,史帝文斯不但不領情,還一直要求肯頓小姐離開,聲稱這樣的舉動妨礙了他的私人時間。當肯頓小姐發現史帝文斯當下正在閱讀的是一本羅曼史小說時,史帝文斯在回憶的獨白中解釋:「我會翻閱這類書籍的理由很單純:它是有效維持並培養個人英語能力極富成效的方法。」接著更是長篇大論精準掌握語言之必要。這件荒謬的小事足見史帝文斯多麼善於偏離他真正的心意。
  
史帝文斯的回憶常常試圖為自己的荒唐行徑做開脫之辭,而他的固執與不自覺,恰好深刻地形塑了他的人物特色。或許在他自己的定義裡,他能夠被稱作一位專業管家,但就其情感、價值判斷、道德思考面向而言,史帝文斯失敗極了。但史帝文斯的失敗又讓人不忍苛責,究其因,他的偏執是關鍵──作者讓這位以爵爺宅邸為家的老總管踏上旅程,給他回憶的機會,讓他暢所欲言;作者對於史帝文斯的不合時宜保持沉默,不忍戳破,直到最後一日,才讓史帝文斯對著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表露出自己的悔恨與慨歎。這樣的安排,無論在人物形塑或是作品結構上,不但有加分的作用,就算有批判,也都是溫柔且節制的。

「我們總是落在最後,史帝文斯。每次都是最後一個堅持固守過時體制的國家。」


書中另一個不斷出現的主題為大英帝國在兩次世界大戰前後面臨的衝擊與挑戰。英國的衰落與其他新勢力的崛起,體現在豪宅的易主。英國達林頓爵爺的宅邸轉賣給來自美國的法拉迪先生,宅邸內的英國管家與僕從們雖然換了主人,卻繼續堅持著他們古老而光榮的傳統,自詡為傳承英式管家技藝的重要角色。法拉迪先生隨性、幽默、與僕從的界線不那麼清楚,這和謹慎嚴肅的英國主人達林頓相去甚遠。在許多英國和美國小說裡,對於英美兩國人民與國情的差異多所著墨,因此這樣的對比並非獨創。然而,放在故事發生的脈絡來看,豪宅易主的確象徵了大英帝國榮耀不再的處境。

豪宅原主人達林頓公爵因為和德國使節關係緊密,在一戰之後便積極利用自己的人脈,將宅邸作為各國斡旋的場地,為一戰後的德國爭取一些尊嚴。在1923年3月的一場借宅邸舉行的國際會議中,美國參議員直指達林頓公爵空有高尚情操,不知當今世界已然改變,竟幻想能夠插手國際政治,簡直是「外行人」然而,史蒂文斯依然堅決相信達林頓公爵體現了英國紳士高尚的美德與情操,甘願成人之美,為其打點會議事務。多數與會者並不認同美國參議員在這場會議中對達林頓公爵的指控,然而,到了二戰前,爵爺誤信里賓特洛普(納粹德國外交部長),並將民主誤判為舊時代的思維,使得達林頓公爵在戰後成為眾矢之的,美國參議員所謂的「外行紳士」似乎不無道理。

如同達林頓公爵,英國也光榮過。但光榮不會一直存在,就如同長日總需走向黑夜。若我們把英文書名The Remains of the Day中的天光(day)視為希望與榮光的話,那麼英國在二次世界大戰後還剩什麼呢?若把天光視為史蒂文斯這一生的譬喻,那麼他在日落前的餘暉中,又看到了什麼呢?將大英帝國的衰敗與史蒂文斯的衰老並置,再以小說最後一章中的傍晚為背景,無論是書中人物或讀者,面對著夕陽無限好,卻也只能輕輕的嘆息,接受天光必然熄滅的結果。史蒂文斯不斷強調的榮耀與尊嚴,無論是屬於他個人的或國家的,最終也只能隨著夕陽沒入黑夜中。
  
但至少,史蒂文斯在這一刻坦露了對自我的懷疑,質疑了堅持所謂的尊嚴有何意義,也因此在長日將盡之時,他總算能夠不再壓抑,好好地哭一場,認真地追悔過往。在黃昏時分的慨嘆不見得會帶來什麼答案或解決之道,然而,這種勇於面對自我的態度,說不定才是真正的「尊嚴」。

雖然是類似公路電影那樣的寫作架構,篇章也是類似日記式的記敘,但石黑一雄並沒有讓主人翁成長或改變。他讓史蒂文斯和肯頓小姐見面的第五天日記留白,待第六日才讓史蒂文斯輕輕描繪兩人見面的經過,除了達到反高潮的效果之外,其實也很高明地暗示史蒂文斯所受的情感衝擊有多劇烈(當難以承受的事情發生時,人們總是需要一些留白的空間,無力去書寫日記,面對自己)。

小說的最後,史蒂文斯打起精神,似乎收拾好情緒準備回程了。他認為自己不應該繼續無視法拉迪先生頻繁的幽默語,打算積極地練習相對應的幽默回應。這不是改變,這依然是以主人的意願為尊的思維。然而,我似乎也無法苛責這位老先生了。

我想起肯頓小姐形容史蒂文斯的爸爸在供餐時犯了錯後,回到跌倒的石階旁,反反覆覆走動並凝視地面的樣子,「彷彿想找回掉落在那兒的某件珍寶。」

史蒂文斯也掉落了很多珍貴的東西,但走到盡頭,無論如何也找不回來了。如果他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再次回顧達林頓宅邸,再度把傾力服務主人當作是體現自我尊嚴與價值的路徑,我們又怎麼忍心苛責呢?也許不合時宜,但史蒂文斯一直都是這樣的人。都失去珍寶了,長日將盡又如何呢?

2017年9月10日 星期日

The Question: 《哈姆雷特》與《我只是一個計程車司機》

雖然有影片檔(嘿嘿),但週末還是去電影院看了英國國家劇院的《哈姆雷特》現場錄影版本,看完之後有種昇華的感覺,好滿足啊。而且,製作的每個環節都好細膩啊啊啊啊啊,好羨慕啊啊啊啊啊啊啊,無論是場景服裝乃至於臺詞的改編,都毫無違和感,不得不覺得莎劇還是得用英文來演啊啊啊啊。

然後,Laertes和Ophelia這對兄妹一黑一白,雖然自己剛開始頓了一下,不過也還好,這種事就是觀眾必須自己有意識地去接受設定就好,想說應該就是不管膚色的non-traditional casting,不過剛剛看了一下論壇,有人說這對兄妹好像常常都是一黑一白的安排,也暗示了他們缺席的母親是黑人,不知是否真有此設定。唯一能挑剔的大概就是最後一幕的結尾畫面力道稍弱(但第一幕的最後一個畫面真是太震撼了),除此之外瑕不掩瑜啊啊啊啊。

特別喜歡導演對獨白的處理,當然演員功力強大是很重要的,但導演的調度也很重要:他讓演員快速切入獨白、再快速抽離獨白回到戲劇,雖然對演員來講一定很費力,但整體效果很棒,再加上燈光的運用和其他演員的慢速肢體動作,那幾段獨白看起來真是超過癮的!

覺得自己好幸運,生在這個年代,可以買一張電影票就看的到超棒的錄影,雖然一定不比現場看震撼,但對於不在英國的人來說,這樣的做法超棒的啊(下一季我想看《阿瑪迪斯》和《無人之境》,歡迎一起來看!)。而且開演前還有對班乃迪克的訪談,以及他拜訪一所東倫敦的中學,看完孩子演哈姆雷特後,坐下來和他們討論的片段,超有意義。他一直接在談哈姆雷特的普世性(universality)。

我想,任何人陷入像哈姆雷特一樣的掙扎時,都不免遲疑和懦弱;被親人愚弄時、被朋友背叛時、必須犧牲一切(甚至是犧牲理智)去復仇時,都需要強大的意志力和衝動,因為你知道自己走的方向與「生存」是背道而馳的──therefore,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只是,如果你開始想這個問題,就表示你猶豫了。復仇之必須在於:拋開這個問題,放棄這個問題,因為你知道你必須放棄對生命的一絲眷戀,才能擁有走向毀滅的勇氣。

某種程度上,這樣的情感掙扎和韓國電影《我只是一個計程車司機》相呼應。(以下有電影雷)兩部戲劇中的人物都因為切身相關的流血衝突而被驅動著。這樣的衝突都和國族有關──哈姆雷特的父親被叔叔殺害,王位與皇后被強奪,這樣的恥辱不僅是國家的、更是個人的;光州事件裡,對抗威權的老百姓被同樣被握有權勢者恣意殺害,身為人的尊嚴被剝奪了,在這樣的時刻,即便那些死去的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百姓也會因為民族情感而如親人被殘害一般的憤慨。

我最欣賞《計程車》的部分是電影雖然以光州事件為背景,但終究回到了「人」身上。雖然聽起來很基本,但卻是很多歷史劇無法好好處理的部分──不是過於嚴肅無趣,就是流於說教乏味。在這部電影中,我們看到小人物在大時代洪流之下的掙扎,而片中的計程車司機就是最常見的一種類型──努力生活求溫飽,明哲保身為上策。編劇不直接撻伐這樣的懦弱,是因為這種懦弱存在於每個人之中,存在於金四福、存在於哈姆雷特、存在於敘利亞難民、存在於任何非自願的衝突出現時,掙扎的個體之中。

計程車司機不是什麼英雄,他只是被生在那樣的年代,莫名其妙地捲入了衝突之中。但他也是個英雄,因為雖然他一心想回家照顧女兒,但卻還是在木然地吃完一碗熱呼呼的麵之後,毅然決然地決定不去想生存的問題,掉頭回去幫忙那些毫無血緣關係、但某種程度上,命運卻和他緊緊繫在一起的韓國民族。

這些細膩的情感轉折讓觀眾看到了「復仇」的本質──那是一個瘋狂、毫無理智、尋死的行動。而這種喪失理智的行為其實不太是什麼一時的衝動(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我和阿賢都覺得《計程車》電影裡,所有計程車突然決定開向軍方拯救傷患,一旁的民眾也突然受到精神感召而往外衝而被亂槍打死的那一幕,過於濫情);喪失理智的行為是像哈姆雷特、像金四福那樣,經過不斷的內在掙扎而生的抉擇。

為了復仇而喪失理智是一件瘋狂的事情,但它卻是經過一連串理性的內在掙扎而生的產物。個體時而懦弱,時而憤怒,有時猶豫,有時決絕,不斷掙扎過後發現to be or not to be根本不是一個理智所能解的問題,才會有意識地決定──丟棄理智吧,奮戰吧,復仇吧!在這樣巨大的命題下,就算是哈姆雷特都是小人物。小人物並不想當英雄,就如同計程車司機或是其他死於光州事件的韓國人一樣,只是他們別無選擇。是那樣的時代向他們走來,而他們無處可去,只能正面迎戰。所以雖然《計程車》的高潮處理有些可惜,四竄而出的計程車就像希臘悲劇的機器神一樣讓人出戲,但就它描寫人物的細膩而言,是一個好故事,一個好的故事即便有些濫情,卻能讓人繼續相信。

2016年10月30日 星期日

週末隨筆

同事們好像都覺得我心情很差的樣子,最近都對我好好,還會特地傳訊息問我心情有沒有比較好......是我臉色太糟嗎?週五社團課,身為導師的我得以偷閒,讓溫暖的國文老師和歷史老師拉去吃了很療癒的下午茶,得到手工果醬一瓶。

週六早上和朋友拿工作證去高雄展覽館的食品展吃吃喝喝,看到用麵粉做成的媽祖麵包、孫悟空麵包、各種神明麵包,大概第一屆世界六強麵包賽的主題是神明?各國的麵包師傅在展場用心地和麵粉、揉麵團,不知道為什麼,就只是這樣看著他們靜靜地烘焙就覺得很有力量。然後在另外一區開心地試吃各種香腸、黑豬肉、味増湯、酵素飲、海苔餅、貢丸、金門高粱酒調酒(媽呀爆炸好喝,要不是看在一大早的份上真想直接點一杯來喝)、大廠牌咖啡如UCC、在地的臺灣咖啡(阿里山咖啡好喝)。臺灣在各方面還是很有競爭力的呀,不論是硬體如食品設施,或是軟體如農作物栽種,怎麼經濟就好不起來呢?

年輕的展場人員戰戰兢兢、管理階層的白領穩重沉著、日本來的大叔頂著香菇頭(就是香菇布偶)比YA讓我拍照、年輕創業的夫婦站在大型輸出的看板前面推銷自家產的橄欖(並且笑著說他們已經放棄推銷咖啡,高雄的黑咖啡市場還不夠大)──和友人一致認為偶爾看看這樣完全不同領域的職場樣貌還是非常必要的啊。對我來說,那讓我看見生活的艱難和生命的韌性,也讓我反思自己所擁有的和缺少的。總之不知道為什麼逛完了食品展覺得力量也一點一點地回來了。逛完食品展和友人扛著筆電到喜歡的Cubby Cafe認真工作、好好做人。來高雄一年,總算找到一個住家附近最喜歡的空間,一家當你進門時,老闆娘會認出你來的咖啡廳。

今早又和高雄朋友去一家名叫日光徐徐的餐廳徐徐地吃著早餐、細吐生活中的困境和笑話。每個人都是這麼費盡力氣地自立自強以求自給自足啊。吃完早午餐,趁著秋日太陽正好,洗曬床單,澆澆陽台上的盆栽,前幾天灑下的種子都發芽了。晚上自書店歸來時,隔壁鄰居(亦是學校公民老師)拎著她從西螺帶回來的九層粿給我,斜對面的鄰居(亦是學生的家長)則是塞了兩顆臺南老家自耕的火龍果給我。歷經前兩週的南北奔波,這週留在高雄的我,在理應憂鬱的週日夜晚收到了很多祝福。

上回對我很好的生物老師問我,還會再調動嗎?其實我也說不準。原本很想要把從高一教的學生們帶到高三,但這學期以來的無力讓我覺得,其實也沒必要堅持,某種程度上,學生就是最薄情的一群人了。(當然還是有很貼心的啦。)只是每換一所學校就是一個賭注,誰知道會更好還是更糟呢?而我在不久之前才花了好多錢換了租屋處的窗簾哪,當時是想著要住下來的啊。如果喜歡一個城市,卻想著要離開。如果喜歡一個人,卻想著要道別。如果這是長大的各種無奈。

長大真麻煩。

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

勞動生活

我在學校T樓的辦公室辦公。多數時候大家都低頭做自己的事情,待改的課業堆積如山,待辦事項沒有盡頭。於是整間辦公室感覺冷冰冰的,沙發區堆滿雜物,一疊不知道是幾百年前哪屆家長委員送老師的八股書籍被置放在角落長灰塵,除了學生補考,很少人會去坐那裡。F樓辦公室就不一樣了,窗臺都是被照養得很好的綠色植物,玻璃上有可愛的窗貼,沙發桌有風格相符的桌巾,一旁還有木製小櫃子,上面都是同事分享的雜誌書報。我這學期常常跑去F樓串門子訂便當吃午餐。「歡迎常來,這裡和T樓不一樣齁,我們這裡比較有『人氣』啦!」這話聽起來讓人心情有些複雜。一方面我被溫馨的F樓接受了,但另一方面,我從他人口中證實了T樓的冰冷,而我來自那裡。

上週四T樓辦公室有一個資深老師被學生氣到放聲大哭,我和幾個老師一起安慰她(真是不管教幾年,只要你太在乎學生,都還是會哭),於是我終於有契機拿出從爸爸那裡A來的古董級菲利普磨豆機、去雲南買的咖啡豆、以及新購入的臺灣製不鏽鋼濾網、手沖壺和咖啡壺,想要好好地泡一壺咖啡給同事喝。我在狹窄悶熱的茶水間不熟練地泡著咖啡,流了滿身汗卻覺得第一泡好像失敗了而有點沮喪。家政老師見我好像在洗三溫暖一樣,就說:「妳出來外面沙發區這裡泡啦!」於是我們就把所有東西移到那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泡起咖啡來。


家政老師是專家,她一邊講著關於咖啡的知識,一邊教我手沖的秘訣。哭得差不多的老師看到我這麼大費周章,平常不怎麼喝黑咖啡的她也跟我要了一杯。另一個平常待我很好的數學老師也有咖啡癮,我在辦公室的第一杯咖啡就是他請的,說什麼也要給他一杯大杯的。家政老師此時從冰箱裡拿出一包甘蔗,要大家跟她一起啃,回味一下old school的臺灣印象(我好幾年沒啃甘蔗了,真的好懷舊)。嗯,喝咖啡配甘蔗,這真的是太hardcore了。


我跟家政老師說,「我們來改造一下這裡好不好?」她點點頭。老師的工作是在星期一到五試圖和混亂和平共處,如果可以,要教學生平定這些混亂,讓一切都像被熨斗燙過一般服貼。對,我懂,不允許混亂和變異的話,學生的主體性怎麼展現呢?呃,當你面對的是一群如野獸般的叛軍時,有時候真是顧不了這麼多。所以,學校生活基本上是由一堆表格、規矩、步驟組成的。在組織嚴密的國度裡,得以在沙發區密謀一場變革,真是太刺激了。


於是喝罷咖啡,我和家政老師就開始丟雜物、回收、改變桌椅擺設、掃地、拖地、把所有陳年的灰塵擦拭乾淨。好久沒有純粹的勞動。覺得近日來的負面情緒都隨汗水排掉了。其他老師也捲起袖子幫忙或給意見。T樓動起來了!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人氣。(上一次人氣這麼旺,大家難得彼此說話的時候是某上司提出腦包政策而大家在批判的時候。)幾個老師下課回來了。「欸?這裡怎麼變了?」「哇!這個門三年沒開過了欸!」「喔喔哦這樣很不錯。」

同事的驚訝讓我的心情得以轉換。但我想,單純勞動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幹粗活能夠讓人開心,因為它通常涉及創造。就像煮飯為什麼療癒?因為你正在從事一場創造,一場就算失敗了也無傷大雅的創造。


就在剛剛,我又幹了一場粗活,從事一場只對自己有意義的創造。 租屋處的床架搖搖欲墜,有一處的螺絲鬆了,螺絲有公的沒母的,只要搬動床,床架就發出嘰嘰吱吱的聲音,「你再不正視我,我總有一天會垮哦。」中秋節回家,爸爸特地給我一組六角螺絲,要我好好處理。我躺在地板上,笨拙地把螺帽塞進床架的洞,想要把螺絲從另一端鎖進螺帽。結果螺帽卡進洞裡、一個慌張下墊片和螺絲被我揮到衣櫃下、這時候送冰箱來的工人打電話過來、一不小心鬆手後床架的橫木一根根掉了下來。


這簡直就是近日的生活寫照。


使勁把木頭卡榫暫時敲回洞裡、接起電話、迎接新的冰箱、滿足電器師傅對於年輕人當老師這個行業的好奇心後,我撥了通電話回家。這其實應該是件蠻簡單的事,做不來感覺有點羞愧,還好爸爸不會因為這樣笑我。在經過軍師爸爸的專業提點後,我下樓跟房東借了一把尖嘴鉗、把床板搬起來、好整以暇地坐在地上、從容地把螺絲鎖進螺帽裡,我得到久違的成就感。我想起以前在劇場裡裝臺裝燈的時候有的那種成就感。這種透過粗活而成就的創造,竟然是在忙亂生活中的一種解答。


現在我能睡在一張穩如泰山的床上了。




2016年6月11日 星期六

Know Thyself

工作才不到一年,卻覺得被馴服得很徹底。生活型態是、思考和行動也是。週間生活窒溺,週末總是急著逃離。移動、舞步、酒精、節奏。絢爛的週末放逐在都市重複搬演,在觀看集體竄逃的同時,耳邊也傳來聲聲奇異的祝禱──摩登的紅男綠女如同起乩的廟公廟婆,各自投身所需的介質,或電音、或調酒、或流浪、或遊走。人們在意識的邊緣,透過自我催眠以尋求中介的慰藉。催眠與麻痺不能解決問題,但是人們無能為力。

於是這陣子的心態是這樣的。保有一點自覺,但也不逼自己抽離。每個週日夾著尾巴從逃亡中歸返,帶著更疲憊的心面對朝七晚五,或晚八晚九。在跑步機上跑到晚十,用腦內啡支撐搖搖欲墜。從來沒有特別逼自己要做什麼或不做什麼,生活就長成這樣了。脫離學生身分後的生活原來這麼不同。想到許多朋友早就不知道過這樣的生活多久了,就覺得自己在人生的旅途中真是個牙牙學語的孩子。

對自我的理解,似乎也如同剛學走路的孩子,步步顛簸,方向感似有似無,無知得過度戲劇性。

我開始獨自處理以前無暇顧及(或是沒有能力、沒有契機顧及)的課題,多半是關於內心的渴望與恐懼。不是很容易,但是經過這段日子,我漸漸清楚即便困難,也得勇往直前。我知道自己是一個矛盾的人,也知道自己某種程度上很疏離。矛盾可以很美,疏離也是。只是如果我開始不斷撞見因為矛盾和疏離而生的訕笑和質疑,大概必須好好處理一些情緒。

或許我從來就沒有真的了解過自己。真是奇怪。在每個階段的每個當下,我都認為自己的自覺指數很高,可是再回首的時候,總是覺得自己幼稚。雖然有點糗,但想想也沒什麼,表示我成長了吧?希臘哲人都說了,Know thyself,這是一輩子的課題。我應該好好謝謝那些,讓我掙扎、讓我哭喊,但也讓我更認識自己的靈魂,那一個個游牧的、飄忽的、可鄙的、卻也美好的靈魂。

認識你自己。



2016年3月6日 星期日

謝謝光臨

把你點亮的人
忘了在離開的時候
把你熄滅

其實早起
沒有想像困難
早退也是

──〈光臨〉任明信

*

上週末在三餘書店偶然讀到此詩,感到真實而悵然。道別是讓人最窒息的場景,我通常在那之前的每個中場休息反覆練習,用最清晰的畫外音提醒自己,最終有一天我們要說再見。

我要一杯耶加雪夫,謝謝──其實是甘醇而不是苦,總有一天得說再見。請再給我一杯黑糖拿鐵──苦味讓灑在奶泡上的糖粉調和了,總有一天得說再見。這本書有折扣嗎──噢你們都是賣原價,也好,獨立有獨立的難處,總該有所堅持,總有一天得說再見。我就這樣在三餘努力歸零,午后的陽光穿透玻璃,把窗面上的詩句點綴得亮晃晃的,若有什麼遺憾,也應該在這樣的粉飾中太平才對。

我要再來一份檸檬磅蛋糕──日式的瓷盤素雅地托著兩片看來誠實的蛋糕,總有一天得說再......等一等,這既沒檸檬蛋糕的鬆軟,也沒有磅蛋糕的厚實,不上不下,尷尬得像被倒在馬克杯的紅酒,或以淺碟裝盛的清茶,光是看著都讓人侷促,你讓我怎麼說再見?

道別就這樣被擱置了。我甚至記不得我們什麼時候好好打過招呼。

整個下午的練習起了多少作用,只有詩人才知道。而他們從沒說過,不告而別該怎麼解。或許就是繼續練習早起、早退、早起、早退。想來困難,執行上更是寸步難行。但我不怪詩人,有時候隱瞞是一種對脆弱的武裝──而我心存感激,感激那些詩句所分享的脆弱和真實。我所企盼的也不過如此。至於什麼時候能夠早退?大概是我能坦然而自在地對你說聲謝謝光臨的時候罷。